
这是一个故事。

故事的最初,有一只木马。

和其他的木马一样,他的脖子很长。和其他木马一样,他的眼睛很亮。他被固定着,每天每天,在这个背景被模糊了的游乐场里起起伏伏的旋转。一圈过了,再转一圈。转着转着,就有很多的叶子落下了,很多的蝴蝶飞走了。很多的孩子长大了。
这个,和其他的木马也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,他是红色的。是像一朵鸡冠花儿那样的,很红很红的颜色。
还有。



还有,他的一条腿,是断了的。
他不记得是怎么腿是怎么断了的。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。是那个李家的娃娃还没长大的时候的事情。他记得她坐在他身上的时候,腿还是有的。因为那个时侯,她刚刚达到他的腿三分之二的高度,她踩着他的那条后退爬上来,转的时候会紧紧的抱住他的脖颈。
他记得,她的手心很暖。
他有时候会在冬天的梦里怀念起她的笑。咯咯咯的,像是有一千只蝴蝶从喉咙里飞出来。他的身上盖着白色的雪,在一片柔软的黑暗里,他觉得自己似乎也那样的笑了出来,甚至还抖掉了一些雪花。多好啊。那个娃娃。不知道现在,又是在哪里,守着她的娃娃。


他承认,在腿断了以后,他的工作是轻松了很多。
只是,孤单是一环绳索。连他的影子也囚禁了。
每一天开场的时候,孩子们叫喊着蜂拥而至。他怀着满满的期待看着他们涌进那小小的门。但在他黑色的眼睛里,孩子们都奔跑着一个个绕过他去,奔向别的木马。直到音乐响起了,他看着前面的孩子们抱着木马的脖子,肆无忌惮的笑着,向妈妈挥舞着小小的手掌。四周的笑声拥挤住了他的耳朵。而他,却是格格不入的,孤零零的,在旋转着。一圈,一圈,再一圈。
直到音乐停止,另一帮孩子进来。他继续满怀期待。
大家明明是一个环。但他为什么总感觉,自己是在队伍的最尾端。

蝴蝶飞过他。蚂蚱蹦过他。
他还遇见过一个出走的布娃娃。是在一个雨夜,趁着小主人熟睡的时候逃窜。
他想,自己的落在地上的那条腿,能不能也带着他行走。从最尾端,走到他们无法超越的最前面。
直到有一天。

有一天。他在即将开场的时候,在孩子群里,突然听见了熟悉的笑声。咯咯咯的,像是有一千只蝴蝶从喉咙里飞出来那样。他若有心,那它一定悬在了他的马鞍上面。
他听见一个脚步声在走近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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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。
她站在她前面。他看见了这个女孩儿。像是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李家的女孩儿。那个最喜欢他的李家的女孩儿。也是有着一样的蝴蝶结发卡,一样红红的脸庞。
他们对视。
然后,她走开。

整个一场音乐,他都在听她的笑。咯咯咯的笑。于是他也高兴了,他想象着她是骑在他的背上,小手抱着他的脖颈。手心很暖。
于是他也昂起头,好像是笑起来。
咯咯咯。
散场的时候,她再次路过他。然后,她看见了他断掉的那只腿。
而于他,好像是看见了他全部的丑陋与残破。
还好,他看不见她的表情。还好,他也看不见自己的。

在一个星星开会的夜里。他做了一个梦。
他在梦里吓醒。
一连很多很多个月,他再也没有看见她。
一年后的一天,在一个橘红的傍晚时刻。花儿们把自己裹起来,孩子们都回家吃饭了,游乐场也快要关门了。他听见了脚步声。很奇怪的脚步声。走向他,又似乎是跳向他。
1。2。3。4。5。
6。
再次对视的时候,他是满满的惊讶。
你的腿,也没有了么。
是呀。我和你,一样了啊。



她扶着他,开始旋转。她的身体重量靠在他的身上。旋转的时候,她的红发卡和他的皮肤一样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她咯咯咯的笑,大声的。他也咯咯咯的笑,无声的。
很多很多的蝴蝶从他们身旁飞过来,她的头发蹭痒他的脸。
她的手心,真的很暖。
她倚着他自语,说了很多很多。说她的妈妈,她白色的医院,她养的小鱼。说自从那场事故之后,她已经一年没有这样开心了。他静静的听,内心满是为她和为己的酸楚。因他,又何止一年。何止十年。
之后的很多个傍晚,她都来。他都等着她来。他们笑,他们飞,他们安静的说话。他们看星光,像碎银子一样,清脆的洒落在地上。
像是认识很久了一样。像是会一直过下去一样。




但我们都知道,这不会长久。
游乐场的主人终于决定,把红木马换掉了。那一天,他带着粗布手套和扳手进来,简简单单的几下,他就在他的肩上了。然后,他躺在了草丛里。躺在草丛里的他看着他身边断掉的腿,和不远处继续旋转的那场戏。他看着看着,就走了神。
音乐响起的时候不旋转,还真的有些不习惯。
快要傍晚了。快要傍晚了。
怎么办。怎么办。请你不要发现我罢,不要看见我,我这时无用潦倒的模样。此时的我,该怎样,再带你飞翔。
他闭上眼。
1。2。3。4。5。
6。
他睁开。



亲爱的。请你知道。只要你在我身边,我就可以,走很远。
